首页 | 金融服务法总论|证券和金融商品交易法|银行法票据法|保险法|信托法|金融公法|金融税法|环境金融法|国际金融法|法金融学
中财法学论坛|国外动态|金融服务法评论|金融服务法研究咨询报告|金融法案例|金融法规速递|金融消费者教育|课程与课件|金融法考试
 今天是
“政府数据开放的理论与实践”学术研讨会暨中央财大—京东数科“数据治理与大数据法制沙龙”第2期      《私募投资基金管理暂行条例(征求意见稿)》专家咨询会在京召开      对《私募投资基金管理暂行条例(征求意见稿)》提出的若干意见      《私募投资基金管理暂行条例(征求意见稿)》专家研讨会暨中国法学会2017年第26期立法专家咨询会成功举行     
您现在的位置:首页>>>保险法
任意责任保险中受害人直接请求权之证成(三)
杨勇  清华大学法学院博士研究生
上传时间:2019/4/17
浏览次数:735
字体大小:

五、受害人直接请求权的构建基础

如前所述,在任意责任保险合同中,存在充分的理由承认受害人的直接请求权,而落实到法技术层面,所面临的问题在于,应通过何种理论来构建受害人的直接请求权。对此,可能的理论选择包括法定权利说、原始取得说、利他合同说、并存的债务承担说、债权法定移转说、责任免除请求权说。

(一)现有学说的梳理与反思

法定权利说认为,受害人所享有的直接请求权是基于法律的直接规定而产生的。原始取得说建立于法定权利说的基础之上,依据此种观点,受害人在遭受损害的同时就取得了被保险人所享有的针对保险人的保险金给付请求权。按照利他合同说,责任保险合同是一类为受害人利益的合同,受害人取得了直接请求责任保险人为一定给付的权利。所谓并存的债务承担,指的是债务承担人加入到原债务关系中,原债务人并不脱离原债务关系,债务承担人与原债务人共同履行债务,据此,保险人与被保险人成为受害人的共同债务人。依据债权法定移转说,被保险人对保险人所享有的保险金请求权移转至受害人,被保险人则丧失对于保险人的债权,由此所产生的效果是,被保险人对受害人承担不真正连带债务。责任免除请求权说认为,在责任保险中,若被保险人向受害人履行损害赔偿义务,保险人所承担的保险合同义务为给付保险金,但在此之前,被保险人享有责任免除请求权,保险人负有免除被保险人债务的义务,作为被保险人责任免除请求权的反射效果,受害人可直接要求保险人填补其所受损害,此时,直接请求权相当于一类损害赔偿请求权。

笔者认为,上述各种学说均无法作为受害人直接请求权的构建基础。

首先,法定权利说无法精确地界定受害人直接请求权的法律性质。简单地以法定权利说来解释直接请求权,存在回避问题本质的嫌疑,因为物权、债权等权利均为法律所明确规定,法定权利说仍然无法解释直接请求权的法律性质,更无法回应受害人直接请求权与责任保险合同请求权之间以及其与损害赔偿请求权之间的关系。原始取得说也存在相似的问题。

其次,利他合同说将责任保险合同解释为利他合同,第三人具体指受害人。利他合同赋予第三人直接请求合同一方当事人履行合同义务的权利,其区别于不真正利他合同,后者是指第三人仅取得受领合同当事人向其给付的权利,但该第三人不得主动要求债务人履行合同义务。从域外法视角观察,许多国家均承认利他合同中的第三人享有请求合同当事人履行合同义务的权利,而我国《合同法》仅在“合同的履行”一章中以第64条这一个条文规定了向第三人履行的合同,该条是否承认了真正的利他合同,在解释论层面,则存在诸多分歧。的确,若将责任保险合同界定为真正的利他合同,这意味着受害人取得了要求保险人给付保险金的权利,但是,被保险人投保责任保险的目的在于避免自身所可能承担的责任,并不存在保护受害人利益的意思,如果将责任保险合同解释为利他合同,这一合同旨在为受害人创设请求保险人给付保险金的权利,这与合同当事人意思相违背。

再次,并存的债务承担说将保险人拉入被保险人与受害人的损害赔偿责任关系中,然而,我国《合同法》是否规定了并存的债务承担规则,理论界同样存在分歧。根据我国《合同法》第84条的规定,债务人在征得债权人同意后可将部分债务转移给第三人,有学者据此将这一规定解释为并存的债务承担规则。然而,即便在解释论层面认为我国《合同法》第84条已经承认并存的债务承担,这一规则依然无法作为受害人直接请求权制度的建构基础。依据理论界通说,在并存的债务承担关系中,债务承担人与原债务人承担连带责任,这与受害人直接请求权的法律构造存在明显差异。其一,连带债务人需以自身的全部财产来保证债务的履行,但是,在责任保险中,保险人仅在保险合同约定限额范围内承担保险责任,对于超出责任限额范围部分无需承担保险责任,可见保险人所处法律地位与连带债务人相比存在根本性的差异。其二,保险人与被保险人对于受害人所受损害最多承担不真正连带债务,保险人在责任限额范围内承担终局责任,而对于超出责任限额之外的损害,实际上是由加害人承担损害赔偿责任,故保险人与被保险人并不构成连带债务关系。

即便对并存的债务承担效力采不真正连带债务说,其亦无法作为受害人直接请求权制度的构建基础。因为采取不真正连带债务说等同于承认原债务人为最终的责任人,若认为责任保险人为并存的债务承担人,那么理应由被保险人承担终局责任,显然,这一结论有悖于责任保险合同的本质,因为被保险人投保责任保险的目的即在于将自身所面临的责任风险转由保险人承担。

此外,债权法定移转说与责任保险请求权的架构并不相吻合。在被保险人履行对受害人的损害赔偿义务之前,被保险人只能请求保险人向受害人给付保险金,这一权利表现为责任免除请求权,被保险人自身并不享有保险金请求权,因而无法将保险金请求权法定移转至受害人。

最后,责任免除请求权说在解释受害人的直接请求权时也面临着诸多障碍。责任免除请求权是要求免责债务人为一定行为的权利,此种行为的实施将会消除免责债权人对第三人所承担的债务,责任免除请求权并不是请求免责债务人向免责债权人给付金钱的权利,只有在免责债权人对第三人履行了债务后,责任免除请求权才会转化为金钱给付请求权。具体到责任保险合同中,在被保险人履行对受害人的损害赔偿义务之前,被保险人可请求保险人向受害人给付保险金,以此免除被保险人对受害人的债务。

尽管我国保险法理论界对于责任保险合同中的责任免除请求权并未给予足够关注,但事实上,此项权利可自实证法规范推导而来。根据我国《保险法》第65条,如果被保险人对第三人造成损害,在被保险人未对受害人所受损害进行赔偿之前,保险人不得向被保险人给付保险金,换言之,被保险人的保险金请求权产生于被保险人履行损害赔偿义务时,在此之前,被保险人并不享有这一权利。根据我国《保险法》第65条第2款,被保险人对第三者应负的损害赔偿责任确定时,被保险人可直接请求保险人向受害人给付保险金,这一权利即体现为责任免除请求权。我国司法实践对此也予以肯认。例如,在吉林祥涛运输有限公司公主岭市分公司与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长春市宽城支公司责任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中,被保险人为其雇员投保驾驶人员、押运人员责任险,雇员在卸货时不慎意外摔倒造成自身十级伤残,在被保险人赔偿受害人所受损失前,被保险人以保险人为被告提起诉讼,并要求保险人直接向受害人给付保险金,被保险人一方实际上行使的是责任免除请求权。

然而,责任免除请求权说面临的问题在于,责任免除请求权的权利人为被保险人,即便承认责任免除请求权行使的反射效果将使受害人直接获益,受害人自身也无法行使这一权利。

综上所述,在受害人直接请求权这一问题上,上述学说均无法提供完满的解答。

(二)笔者之方案:债权人为保全特定债权而行使代位权

1.现行法中债权人代位权制度的困境

责任保险发展早期,基于对债的相对性原则的严格遵守,受害人并不是保险合同当事人,其无法直接请求保险人向其给付保险金,因此,法国等国也否认受害人的直接请求权,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内,受害人不得不转向民法中的债权人代位权等制度来为自己寻求救济手段。

尽管代位权制度有助于保全债务人的责任财产,但是,对于受害人而言,这也成了其不利的因素,即债权人无法通过行使代位权来使自己的债权得以优先受偿。受制于债权平等原则,受害人仍然需与其他债权人共同承担债务人清偿不能的风险,而且,行使代位权所产生的结果是保险金成为被保险人的一般责任财产,这意味着其他债权人也可对保险金主张权利,这一结果具有极强的不合理性,因为这相当于被保险人的其他债权人因受害人的权利受到侵害而额外地获得了利益。在被保险人进入破产程序后,受害人也无法提起代位权之诉。

如果仅仅因为债权人代位权制度需奉行债权平等原则而导致受害人无法获得充分救济,那么,这是否意味着突破了债权人代位权中的这一项原则就能够为受害人提供有力的救济途径呢?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以下简称:《合同法司法解释(一)》)第20条规定:“债权人向次债务人提起的代位权诉讼经人民法院审理后认定代位权成立的,由次债务人向债权人履行清偿义务,债权人与债务人、债务人与次债务人之间相应的债权债务关系即予消灭。”该条在债权人代位权效力归属问题上采取了债权债务法定移转说,这意味着在债权人行使代位权后,代位债权人的债权可优先于其他债权而优先受偿。的确,在债权人代位权行使效果为优先受偿时,受害人可通过积极行使代位权来使自己的债权得以受偿,这为受害人的权利救济提供了一条途径。然而,与受害人相比,其他债权人亦可通过行使代位权来使自己的债权得到优先受偿,换言之,受害人仍然处于同其他债权人相同的地位,更有甚者,若受害人未能及时提起代位权诉讼,其他债权人反而有可能从保险人所给付的保险金中优先受偿。即便法律规定,在被保险人未向受害人赔偿之前,保险人不得给付保险金,但这同样牺牲了受害人的利益。另外,代位权行使的前提条件为债务人陷入无资力状态,因此,在被保险人仍然拥有能够清偿债务的责任财产时,被害人只能请求被保险人对其所遭受的损害进行赔偿。虽然被保险人仍未陷入无资力状态,但是,此时被保险人的责任财产可能是其他需要变价的动产或不动产,被害人的债权欲得到受偿需经过较为繁杂的手续。因此,债权人代位权制度无法充分发挥对受害人的保护作用。

2.困境之突破

上述障碍并不意味着债权人代位权制度无法作为受害人直接请求权的构建基础。从代位权制度的最新发展趋势观察,代位权的客体并不限于不特定债权,尽管《合同法司法解释(一)》第13条仅规定债权人能够代位行使债务人对次债务人具有金钱给付内容的债权,这意味着所保全的债权似乎应为不特定债权,但我国最新立法动态对此有所突破,2018年全国人大公布的我国民法典“合同编”草案第74条规定:“因债务人怠于行使其到期权利,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债权人可以向人民法院请求以自己的名义代位行使债务人的权利,但该权利专属于债务人自身的除外。”自文义解释角度而言,该条并未将所保全的债权限定于不特定债权。从域外法上看,有学者也主张允许债权人行使代位权以保全自己的特定债权。仅仅允许保全不特定债权的做法并不合理,对于特定债权,债权人亦可行使代位权。例如,甲将房屋出卖于乙,乙又将房屋出卖于丙,在债务履行期均届至后,甲迟迟未履行交付房屋并办理所有权移转登记的义务,此时,丙可代位行使乙的移转登记请求权。之所以在为了保全特定债权场合下同样允许债权人行使代位权,其原因在于,伴随着合同相对性原则在部分领域被突破,法律人应当更为注重利益衡量而不是形式逻辑思维,如果债权人的合法债权应当得到实现,并且作为义务人的第三人也受到相应债务的拘束,考虑到“债务人对该第三人怠于行使其权利,对债权人又陷于履行迟延,其已经处在非正当的状态,甚至于是可受责难的境地”,此时,就不应当固守合同相对性原则这一教条,而应该允许债权人为保全自己的特定债权代位行使债务人对次债务人的特定债权。

在日本法中,对于责任保险中受害人直接请求权的规定仅存在于《自动车损害赔偿保障法》中,受害人只能直接请求强制责任保险人给付保险金,在任意责任保险中,许多法院认可受害人为了保全自己的特定债权而代位行使保险金请求权,即便在被保险人尚未陷入无资力状态时,受害人也可行使这一权利。如果允许债权人为保全特定债权而行使代位权,则能够较为融洽地解释受害人的直接请求权。如此,尚存在的疑问是:受害人对被保险人享有损害赔偿请求权这一不特定债权,为何会允许受害人在被保险人尚未陷入无资力状况下代位行使责任免除请求权呢?对该问题的有力回答乃是:除非是被保险人履行了对受害人的损害赔偿义务,否则,责任保险金的最终归属主体为受害人,这类似于前述房屋连环买卖案件中次买受人所享有的权利,更有甚者,在责任保险合同中,被保险人不得先行受领保险金,而是直接给付给受害人,受害人的地位要强于连环买卖案件中债权人的地位,将受害人对被保险人的损害赔偿请求权解释为一类特定债权并无不妥,故此,受害人为了保全自己的特定债权,可代位行使被保险人的责任免除请求权,请求保险人向受害人给付保险金。进一步而言,在代位行使特定债权的一般情形下,债务人仍然是次债务的权利人,债权人对该特定债权(次债权)并不直接享有权利,而在责任保险合同中,责任免除请求权直接体现为向受害人给付保险金,受害人甚至在某种意义上成了真正的权利人,根据举重以明轻的解释规则,此时更应该允许受害人代位行使被保险人的责任免除请求权。

此外,应予强调的是,受害人之所以代位行使的是责任免除请求权,是因为保险金请求权只有在被保险人向受害人给付保险金时才会产生,在此之前,被保险人仅享有责任免除请求权。

此种处理方式的优势如下。首先,由于保全的是特定债权,在债务人尚未陷入无资力状态时,受害人便可以行使代位权,而在此时,其他的一般债权人却无法行使代位权。其次,由于保险金最终归属主体为受害人,在某种程度上具有专属性,即便在被保险人陷入无资力状态时,其他债权人亦无法代位请求保险人给付保险金,在此种意义上而言,责任保险金具有专属性,受害人代位请求保险人给付保险金的权利亦专属于受害人一方。

上述思路同我国的《保险法司法解释(四)》第15条所体现的精神是一致的。不过,《保险法司法解释(四)》第15条将被保险人怠于请求的标准规定为“被保险人尚未向保险人提出直接向第三者赔偿保险金的请求”,从文义解释角度出发,该条对怠于请求的规定并不合理,因为这意味着只要被保险人向保险人提出请求,无论保险人是否实际向受害人给付保险金,受害人即不得直接请求保险人给付保险金,这一只关注被保险人权利行使过程而忽略权利行使结果的规定客观上不利于保全债权人的权利,有鉴于此,对于该条的理解,不能仅仅解释为被保险人向保险人提出请求即可,而是还应要求保险人实际向受害人给付保险金,在此之前,受害人均可以行使代位权。

行文至此,仍无法回避的问题在于,如果遵循债权人代位权的路径,受害人至少应对被保险人享有损害赔偿请求权。在被保险人与受害人之间的损害赔偿责任关系确定之前,受害人对被保险人并不享有任何债权,此时,受害人自然也就无从行使代位权。这一观点得到了《保险法司法解释(四)》第15条的印证,依据该条,只有在被保险人对第三人所应负的损害赔偿责任确定后,受害人才可以行使直接请求权。

基于笔者前述将怠于请求解释为被保险人未能请求保险人向受害人实际给付保险金的立场,这意味着:在损害赔偿责任确定后,即便被保险人立即向保险人提出给付保险金的请求,若受害人未获得保险金,其也可代位请求保险人给付保险金。在损害赔偿责任关系确定后,如果被保险人未立即向保险人提出对受害人给付保险金的请求,受害人同样可以行使其直接请求权。由此一来,《保险法司法解释(四)》第15条将损害赔偿责任关系与直接请求权之诉相分离的做法并不具有正当性,按照该条,受害人必须先针对被保险人提起损害赔偿之诉,而事实却是,如果被保险人与受害人之间的损害赔偿关系确定之后,只要受害人所受损害未获填补,其均可以对保险人提出请求。《保险法司法解释(四)》第15条的这个规定等同于受害人的直接请求权以向被保险人提起诉讼或者与其确定损害赔偿责任关系为前提要件,但这只是徒增权利行使成本。为避免这一不合理结果的发生,在确定被保险人与受害人的损害赔偿责任关系之前,就应当允许受害人向保险人提出请求。

综上所述,受害人所享有的直接请求权实质上可被解释为受害人为保全自己的特定债权而代位行使被保险人责任免除请求权,此外,即便受害人对被保险人的损害赔偿债权尚未得到确定,为避免徒增权利行使成本,亦应当允许受害人向保险人直接提出请求。

六、结论

在现代风险社会中,每一个体时刻面临着各类风险的威胁,其中,损害赔偿责任是最为重要的一类风险,而责任保险能够发挥分散损害赔偿责任风险的功能。对于我国而言,责任保险有助于促进社会治理体系的完善。2014年出台的《国务院关于加快发展现代保险服务业的若干意见》(国发[2014]29号)更是积极倡导发展各类责任保险。责任保险制度的健全与完善,在化解社会矛盾纠纷方面具有举足轻重的作用。在我国司法实践中,针对受害人的直接请求权问题,已产生诸多矛盾判决,从而暴露出我国责任保险中存在规则缺位的问题。受害人直接请求权无疑是责任保险中最为重要的问题之一,基于在笔者于本文中的研究结论,在未来完善责任保险制度时,我国法应普遍承认任意责任保险中受害人的直接请求权。


出处:《政治与法律》2019年第4期
 
 
分享到: 豆瓣 更多
【打印此文】 【收藏此文】 【关闭窗口】

网站简介 | 联系我们 | 网站地图 | 网站管理

公众微信二维码
建议使用IE6.0以上1024*768浏览器访问本站 京ICP备14028265号
如果您有与网站相关的任何问题,请及时与我们联系(financialservicelaw@126.com),我们将做妥善处理!
版权所有©转载本网站内容,请注明转自"中国金融服务法治网"
欢迎您!第 位访问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