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新明:知名商品特有包装装潢权益归谁家?——基于“红罐王老吉案”的思考
2018年10月3日      ( 正文字号: )
文章标签:商标权   其他商业标记   包装装潢
[ 导语 ]
    特有包装装潢的权益归属长期以来困扰着司法实践,同时也是学术界特别关注的话题。对此问题,中南财经政法大学知识产权研究中心曹新明教授在《知名商品特有包装装潢权益归属理论探析》一文中,借由对广药集团与加多宝公司的“红罐包装装潢”案及其他相关案例判决理由的梳理与评述,厘清各种理论学说的合理性与局限,经过分析与总结提出了可供参考的建议。
一、知名商品特有包装装潢权益归属基本问题

(一)保护价值

经营者对其在市场上营销的商品用心进行经营,使得原来的普通商品可能变为知名商品,原来在该商品上使用的功能性包装和常识性装潢设计等商业标志,就随之变成知名商品特有的名称、包装或装潢。它们与普通商品的功能性包装和常识性装潢相比,能够引起消费者对该商品更高的关注度、喜好度和接受度。法律为“知名商品特有的名称、包装或装潢”提供反不正当竞争保护,其根本的价值取向就在于维护公平的市场竞争秩序,保护经营者的合法权益和消费者的正当利益,因为这种特殊商业标志上凝聚着经营者的辛勤劳动、优质商誉以及卓越智慧,将它们附着于商品上,对消费者具有强烈的吸引力。

(二)保护状况

知名商品特有的包装装潢,不论对经营者还是消费者都具有重要的影响力。由此产生一个基本问题:知名商品或普通商品特有的包装或装潢之权利应当归属于谁?然而,我国反不正当竞争法只规定了“特有包装装潢”受保护,没有就其权益归属作规定。而在具体司法实践中,法律规范对“特有包装装潢”之权益归属虽无明确规定,但很少出现就其权益归属发生争议或纠纷的案例。

2012年7开始加多宝公司与广药集团围绕“红罐包装装潢”权益发生的一系诉讼使得这种情况发生了变化。2017年8月16日,最高人民法院终审判决认为,广药集团与加多宝公司对涉案“红罐王老吉凉茶”包装装潢权益的形成均作出了重要贡献,双方可在不损害他人合法利益的前提下,共同享有“红罐王老吉凉茶”包装装潢的权益。这一判决直面了知名商品特有包装装潢权益归属的判断问题,但其所采用的标准却受到多方质疑,值得进一步讨论。

二、知名商品特有包装装潢权益归属学说之辨析

(一)由商品特有的包装装潢所产生的具体权利归属

将商品特有的包装装潢从不同视角考量,它们可以作为不同的权利客体,依据相应法律产生不同种类的知识产权。

1、若商品特有的包装装潢符合作品条件:

(1)经营者(个体)自己设计:归属经营者。

(2)经营者员工履行本职工作设计:有约定按约定;无约定根据《著作权法》第16条确定归属。

(3)经营者委托他人设计:有约定按约定;无约定归属设计者。

(4)以经营者法人作品名义创作:归属经营者。

2、若商品特有的包装装潢符合外观设计专利条件,则涉及到双重权利归属问题:

第一重即专利申请权归属。如果外观设计的专利申请权归属于经营者,该经营者就可以直接按照

专利法规定提出外观设计专利申请。否则,经营者就必须与该外观设计专利申请权人办理转让手。第二重即专利权的归属。如果经营者是从他人那里获得的外观设计专利权,就必须依照专利法规定办理相应的外观设计专利权转让手续或者许可使用手续,以获得该外观设计专利权或者专利使用权。

3、若商品特有的包装装潢符合商标条件:

要想将其注册为商标,经营者还必须依法获得对该包装装潢提出商标注册申请的权利,否则就不

能以自己的名义擅自提出商标注册申请。

(二)由商品特有的包装装潢所产生的具体权益归属

商品特有的包装装潢作为一种特殊的商业标志依法产生相关权益,受反不正当竞争法保护。但其毕竟不是我国现行法律规定的具体权利,所以关于这种权益的归属没有法律作出明确规定,只能是在发生权益纠纷之后由法院或工商行政管理部门针对具体情况酌情裁判。在围绕“红罐王老吉装潢”权益归属的争论中,有关商品特有包装装潢权利归属认定的不同主张逐渐清晰,主要可以归纳为以下两种:

1、商标依附论

“商标依附论”认为:知名商品特有的包装或装潢所产生的权益依附于商标,所以权益应归属于该商品所依附的商标所有人。比如广药集团就提出:王老吉凉茶红罐包装装潢自始至终与“王老吉”商标相结合,进而在包装装潢基本功能的基础上更是产生了商品来源识别功能和强势的市场竞争力。倘若将王老吉凉茶的红罐包装装潢与王老吉凉茶剥离,让这种包装装潢与其他品牌的凉茶相结合,对于经营者和消费者都会有负面影响。2014年12月12日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在加多宝公司诉王老吉案的一审判决中,就以“商标依附论”否定了加多宝公司对“红罐王老吉包装装潢”的权益。

2、诚实贡献论

“诚实贡献论”认为:对知名商品特有的包装或装潢所产生的权益作出重要贡献的主体可以享有该权益。比如加多宝公司坚持认为:王老吉凉茶的“红罐包装装潢”已成为加多宝公司的重要财产,受《反不正当竞争法》保护。2017年8月16日,最高人民法院在针对上述案件的终审判决中就采用了“诚实贡献论”,同时兼顾“公平原则”,判决双方当事人对可在不损害他人合法权益的前提下,共同享有“红罐王老吉凉茶包装装潢”的权益。

3、两种学理之辨析

在具体纠纷案件中,以上两种学术理论对确定商品特有的包装装潢权益归属都各有其指导作用。但这两种学说都只能在具体纠纷案件中根据具体情形慎重适用,并不能作为适用于一切纠纷的通说。通常情况下,商品特有的包装装潢与商标总是结合在一起。尽管如此,两者仍然是相互独立的。商品特有的包装装潢则与商标相互独立,不受商标图案是否改变的影响,发挥着自身的功能和作用。知名商品特有的包装装潢的认定与权益归属,与商标本身的关联性并不必然。具而言之,商标是公众熟知的驰名商标,使用该商标的商品并不一定是知名商品,使用在附着有该商标的商品上的特有包装装潢并不一定是有高知名度的商标,反之亦然。“商标依附论”将商标与包装装潢两种附着于商品上的不同商业标志紧密地捆绑在一起,过于牵强,难免难以服众。因此,采用“商标依附论”来确定商品特有的包装装潢权益归属,只能根据个案进行判断,并不能成为裁判其归属的通说学理;同样地,以“诚实贡献论”作为裁判其归属的通用学理依据并不是绝对正确,例如在王老吉“红罐包装装潢”权益归属纠纷案件中,最高人民法院的判决看似解决了权利归属的纠纷,却留下隐患。该判决之后,加多宝公司便可名正言顺地重新生产销售红罐凉茶,由此混淆消费者的判断力,扰乱王老吉的市场销售,打破现在已形成的“红罐王老吉、金罐加多宝”市场平衡关系。因此“诚实贡献论”的适用也需要兼顾诚实信用原则和公平原则等。

三、总结

由上分析可知,在没有法律规定的情况下,确认商品特有的包装装潢权益归属可以采用“诚实贡献论”或“商标依附论”或其他学说作为裁判依据。这些学说理论虽然可以用来解决某一具体纠纷,但它们毕竟不是法律规定,也还都存在着某些方面的缺陷。因此遇到具体纠纷,究竟应当适用哪一种理论作为判决依据,需要进行具体分析,不能一概而论。



(责任编辑:林文静,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参考文献:曹新明:《知名商品特有包装装潢权益归属理论探析》

[ 参考文献 ]

本文选编于曹新明:《知名商品特有包装装潢权益归属理论探析》,载《法律科学》2018年第6期。
原文作者简介:曹新明,中南财经政法大学知识产权研究中心主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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