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言:我国权利失效制度的构建
2019年1月19日      ( 正文字号: )
文章标签:期限与时效   失权期间
[ 导语 ]
      权利失效是指权利人在相当期间内不行使其权利,依特别情事足以使义务人正当信任债权人不欲使其履行义务时,则基于诚信原则不得再为主张。在大陆法系的传统上,权利失效由“法官造法”所确定,并非民法典的组成部分。我国虽未明确规定权利失效,但实务中不乏权利失效规则的适用。首都师范大学讲师蒋言在《论权利失效的立法》一文中,明确了权利失效规则的判断标准,通过总结实定法中的权利失效规则,提出了未来民法典权利失效规则的立法模式选择和制度设计建议。
一、权利失效规则的判断标准

权利失效包括时间、状况和信赖三要件。

对于时间标准,权利失效以权利人在相当长的时间内不行使权利为必要条件。“相当长”通常依一般社会观念进行个案具体判断。

权利失效的状况要件要求有足以引起义务人正当信任权利将不再行使的的特殊状况。“状况”应依据诚实信用原则达到依一般社会观念足以认为权利将不再被行使的程度。

在信赖标准中,权利失效的信赖要件通常表现为义务人一定的行为;在特殊情况下,义务人对权利不行使之信赖和既定的利益状况也应予保护。

此外,法律效果也是判断权利失效规则的重要标准。权利失效的法律效果,实务上只需明确权利人不得再主张权利即可。学理上存在权利消灭与抗辩权产生的争议,何者更为妥当因不同情形而结论迥异。

二、实定法中的权利失效规则

按照前述权利失效规则的判断标准检视,我国《物权法》第202条、《合同法》第157条与第158条、《担保法》第25条与第26条,实质上应属于权利失效规则。实定法已然以特别条款的形式,形成了权利失效的法律传统。

第一,我国《物权法》第202条规定:“抵押权人应当在主债权诉讼时效期间行使抵押权;未行使的,人民法院不予保护。”该条完全符合权利失效规则的判断标准。首先,“主债权的诉讼时效”应可达到“相当长”的要求。其次,抵押权人在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的情况下,在主债权诉讼时效届满时仍不行使抵押权,足以引起抵押人对抵押权将不再行使的正当信任,属于“特殊状况”。再次,抵押人就抵押物所采取的行为体现的是抵押人的信赖投资,与权利失效规则的信赖标准相契合。最后,就法律效果而言,《物权法》第202条的法律效果无论是权利消灭还是抗辩权产生,都不与抵押权的权利性质相冲突,也都能督促抵押权人行使权利。

在体系上,权利失效是与诉讼时效、除斥期间并行不悖的权利行使限制制度。以权利失效解释《物权法》第202条不会造成期间制度的体系混乱。

第二,当前学界对《合同法》第157条和第158条所规定的质量异议期间的性质存在争议,焦点主要在于该期间是除斥期间还是其他期间(如或有期间)。

权利失效可以更好地解释质量异议期间。首先,质量异议期间的两种类型,即约定的检验期间与买受人发现或者应当发现标的物的数量或者质量不符合约定的合理期间实质上是对“相当长的时间”的具体化。其次,买受人在质量异议期间内应发出“检验+通知”行为,不作为或者不符条件的作为足以成为特殊状况。再次,质量异议期间的届满,能够使当事人之间的法律关系归于确定,保护出卖人的信赖。最后,如果“检验+通知”的条件不成就,则违约责任请求权与合同解除权归于消灭。

第三,以权利失效解释我国《担保法》第25条和第26条在解释力和解释成本方面也更具优势。

综上所述,现行实定法中的权利失效规则有三个特点:第一,权利失效规则经由法解释而确定,是纯粹民法学问题中的解释选择问题讨论结果的体现。第二,在民法体系中,权利失效是弥补诉讼时效与除斥期间之不足的特殊权利行使限制规则,判断标准和适用范围较诉讼时效与除斥期间更为严格,体现出明显的“例外”性格。第三,与诉讼时效和除斥期间相比,权利失效规则的判断标准更具弹性,因而往往会出现数种解释方案竞合的现象。在解释力相当的情况下,以诉讼时效和除斥期间解释是更为合适的选择。

三、权利失效的立法模式选择

尽管我国《民法总则》对权利失效未予规定,但诚实信用原则的规定也为权利失效的适用预留了通道。

我国有必要确立权利失效制度。权利失效可以调整违背诚实信用原则的权利滥用行为,适用于因特殊状况而导致相对人产生权利不行使之合理信赖的特殊情形,并且权利失效具有更强的体系张力,能有效弥补既有时效和期间制度的体系缺陷。

基于我国法律传统、实践特点和比较法经验考量,确有必要以成文法的形式规定权利失效规则。首先,权利失效通过抵押权行使期间、质量异议期间和保证期间的解释进入实定法,已形成成文法的法律传统。其次,如果将权利失效的确立与适用完全交由司法裁判,则可能因法官态度的差别而导致“同案不同判”。最后,非成文法形式的权利失效可能导致法官自由裁量权过大,引发滥用权利失效规则的风险。

问题在于是否有必要在民法典总则或者《民法总则》的司法解释中设立权利失效的一般条款。由于权利失效适用情形的有限性和集中性,一般条款的补充、兜底作用较为有限。并且司法实践已证明,权利失效一般条款完全可以为诚实信用原则所替代。因此,设立权利失效一般条款没有足够必要性。另外,以一般条款规定的权利失效在事实上减轻了法官的论证义务,反而增加了权利失效规则被滥用的风险。

基于以上分析,立法选择应当摒弃一般条款,以民法典分则特别条款规定权利失效的典型情形,以诚实信用原则调整例外情形。

四、权利失效特别条款的制定建议

合同解除权和返还原物请求权是权利失效立法的重要组成部分。当权利失效的法律规则从抽象的一般条款转变为具体的特别条款时,必须根据适用权利的特性进行设计。

(一)合同解除权

《合同法》并未规定合同解除权的除斥期间。在特定情况下,权利人的在先行为将使义务人合理信赖,如果允许权利人之后行使合同解除权,将导致合同解除权人和义务人之间的利益严重失衡。应引入权利失效以规制合同解除权人的前后矛盾行为。

在时间要件上,《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解释》第15条第2款规定的合同解除权的“一年”权利失效时间,作为司法经验的总结可资借鉴。在状况要件上,从司法实践看,合同解除权失效的“状况”集中在权利人继续履行合同这一种情形。信赖要件可以归纳为义务人继续履行合同,以及为合同继续履行作了准备工作的情形。在效果方面,权利失效条款和我国《合同法》第95条都是以时间对合同解除权的行使加以限制,在体系上也具有一致性。

综上所述,合同解除权的权利失效条款应表述为:“合同解除权超过一年未行使,双方当事人继续履行合同的,该权利消灭。”

(二)返还原物请求权

权利失效特别条款主要用于调整不适用诉讼时效的不动产和已登记动产的返还原物请求权。立法目的是规制极端情况下的权利人显著且严重违反诚实信用的怠于行使权利行为,保护的应是占有人信赖相关的重大利益,且该利益优先于物权登记公信力的制度利益。

在时间要件上,返还原物请求权失效的时间长度要求更加严格,以抽象的方式表述更为妥当。在状况要件上,“状况”的显著性程度要求更高,只有容忍使用堪为“状况”的典型类型。在信赖要件上,与占有人信赖相关的利益的重要性要求更高。占有人行为所涉及的利益包括公共利益和占有人财产方面重大的不利益。在法律效果上,返还原物请求权权利失效的效果应为抗辩权产生。返还原物请求权失效,并不影响权利人向占有人主张赔偿损失的请求权。

综上,返还原物请求权的权利失效条款应表述为:“同时满足下列条件的不动产或已登记动产,权利人请求返还原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1)长时间不请求返还原物;(2)容忍占有人对标的物外观、用途、相关登记等显著改动,或其他足以使占有人信赖权利将不被行使的显著行为;(3)返还原物可能造成占有财产的重大损失或损害公共利益。”



(实习编辑:包丁裕睿,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文献链接:《论权利失效的立法》

[ 参考文献 ]

本文选编自蒋言:《论权利失效的立法》,载《政治与法律》2018年第2期。
【作者简介】蒋言,首都师范大学讲师,法学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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