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利明:人格权请求权与侵权损害赔偿请求权的分离
2019年2月24日      ( 正文字号: )
文章标签:民法典编纂   侵权责任   人格权
[ 导语 ]
      人格权独立成编是我国民法典体例的重大创新,在独立成编的人格权法中是否应当规定人格权请求权,以及如何规定人格权请求权,是我国人格权立法需要解决的重大疑难问题。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王利明教授在《论人格权请求权与侵权损害赔偿请求权的分离》一文中,就人格权请求权与侵权损害赔偿请求权进行分离的基础、目的和模式进行了研究。
一、人格权请求权的独立性是其与侵权损害赔偿请求权分离的基础

我国现行法未单独规定人格权请求权,对人格权主要通过侵权请求权进行保护。然而,无论从人格权自身特点还是域外立法经验来看,人格权请求权都具有独立性,具体表现在:第一,人格权请求权依附于人格权,是基于人格权效力而产生的人格权独有的保护方式;第二,人格权请求权的主要功能在于维护权利人对其人格利益的圆满支配状态;第三,人格权请求权的行使不以行为人构成侵权为条件;第四,人格权请求权适用于各种妨害人格权或者可能妨害人格权的行为,不论此类行为是否造成了现实的损害后果。

二、人格权请求权与侵权损害赔偿请求权的区别是二者分离的原因

具体而言,人格权请求权与侵权损害赔偿请求权的区别主要体现为:第一,是否考虑过错不同,行使侵权损害赔偿请求权以过错为要件;第二,是否具有对人格权侵害的预防功能不同。损害赔偿是一种事后救济,而且对精神利益的侵害,仅仅通过金钱的支付可能难以实现有效补救;第三,是否要求证明实际损害不同,权利人选择侵权损害赔偿请求权需要证明存在实际损害;第四,是否以构成侵权为适用条件不同,侵权损害赔偿请求权的产生以侵权行为为前提;第五,是否适用诉讼时效不同,侵权损害赔偿请求权是一种债权,当然适用诉讼时效,而对人格的侵害往往处于持续状态,因此像恢复名誉、赔礼道歉等责任形式并不受诉讼时效限制。

三、充分有效保护人格权是人格权请求权与侵权损害赔偿请求权分离的目的

(一)弥补现行法在人格权保护制度方面的不足

我国现行立法未区分侵权损害赔偿请求权与人格权请求权,难以适应人格权保护的特殊需要。在互联网时代,侵害人格权的损害后果往往不可逆,一旦发生便难以恢复原状。因此,不设置专门的人格权请求权无法满足人格权保护在损害预防方面的特殊需要。

(二)强化对人格权侵害的有效预防

人格权请求权具有突出的损害预防的功能,主要原因在于:一是不要求损害后果即可为权利人提供救济;二是行使人格权请求权时,权利人不需要证明行为人的过错;三是人格权请求权的一些责任形式与作为事后救济受害人的责任形式相比,前者一般具有更强预防损害发生的功能和作用,如更正、撤回、删除、补充、回应等。

(三)有利于法律规则的准确适用和裁判的统一

将人格权请求权单独规定,进而与侵权损害赔偿请求权相区分,有助于明确两种请求权构成要件的不同,避免混淆,更有利于法官的适用。采取人格权请求权与侵权损害赔偿请求权相分离的模式,有利于实现“同案同判”,维护司法裁判的统一。

(四)有效应对现代社会发展中出现的人格权保护的新问题

人格权是不断发展的权利,随着经济社会发展,人格权的类型也日益丰富,而人格权请求权与人格权有不可分性,人格权作为绝对权的发展,必然导致人格权请求权的发展。反过来看,人格权请求权在一定程度上也能促成新型人格权的生成和发展。一旦立法规定了人格权请求权,法官便可依据这一制度,促进人格权本身的发展,促成新类型人格权的形成。

四、人格权请求权可适用于未构成侵权的情形是其与侵权损害赔偿请求权相分离的重要表现

人格权请求权之所以可适用于未构成侵权的情形,主要原因在于:第一,人格权具有积极效力和消极效力两个方面,其中消极效力表现为当人格权有受妨害之虞时,即可行使人格权请求权;第二,人格权请求权的功能在于维持权利人对其人格权的圆满支配状态,只要行为人不当妨害了权利人对其人格利益的圆满支配状态,即便不构成侵权,权利人也可以主张人格权请求权;第三,人格权请求权具有预防功能,权利人在主张人格权请求权时,并不需要证明行为人具有过错,也不需要证明自己遭受了现实的损害。

此外,民法典一审稿草案在总结这一经验的基础上,也对多种形式的人格权请求权作出了规定。具体而言,更正权、删除权、回应权的行使不需要权利人证明行为人构成侵权,进一步说明人格权请求权可适用于未构成侵权的情形。

五、民法典草案关于人格权请求权与侵权损害赔偿请求权分离的立法选择

在民法典人格权编规定人格权请求权后,仍然应当保留《侵权责任法》所确立的“大侵权模式”。 即便人格权请求权与侵权损害赔偿请求权发生了分离,但侵权责任编中关于侵权责任的预防性承担方式的规定仍然具有兜底性。但在保留“大侵权模式”的前提下,必须采纳“分离模式”,使人格权请求权与侵权损害赔偿请求权发生分离,使侵权责任编的规则聚焦于侵权损害赔偿。准确适用两种请求权应当注意如下问题:

(一)区分损害和妨害的不同情形,分别适用人格权请求权和侵权损害赔偿请求权

具体而言,当人格权受到妨害(或持续的侵害)或可能受到妨害时,应当适用人格权请求权;而人格权受到侵害并且造成了损害时,就应当适用侵权损害赔偿请求权。所谓损害,是指因侵权行为而造成受害人的不利益,此种不利益往往可以通过金钱价值予以评价,因此可通过“差额说”予以估算;而妨害行为常常无法用金钱价值予以衡量,其表现为对受害人绝对权的圆满支配状态构成持续性的干涉。

在此基础上,人格权请求权与侵权损害赔偿请求权存在以下三种关系:一是妨害和损害并存,此时,将发生人格权请求权和侵权损害赔偿请求权的聚合;二是仅有损害而无妨害,此时也就没有必要再行使人格权请求权;三是仅有妨害而无损害,通过人格权请求权已经足以对权利人提供救济。

(二)区分侵害行为是否持续且是否产生损害后果

如果侵害人格权的行为已经终结,并产生实际损害后果,此时,主要应当适用侵权损害赔偿请求权对受害人提供救济。但如果侵害行为处于持续状态,尚未产生实际损害后果,或者损害后果难以判断,此时,应当通过人格权请求权对权利人提供救济。

(三)区分是否针对侵权诉讼而适用

侵权损害赔偿请求权以造成损害为前提,以行为人具有过错为要件。而人格权请求权则并不要求受害人证明自身损害,也不需要证明行为人具有过错,正是因为这一原因,该项请求权的行使并不需要行为人的行为构成侵权,也不需要权利人必须通过诉讼的方式行使权利。

(四)充分尊重当事人对请求权的选择

虽然应区分损害和妨害的不同情形而适用不同的请求权,但具体如何适用,则应当根据私法自治原则,尊重当事人对请求权的选择。在权利人选择依据侵权请求权提出请求时,其应当举证证明行为人构成侵权,而且应当通过诉讼的方式主张权利,从这一意义上说,主张人格权请求权对权利人人格权的救济更为有利。



(实习编辑:张晓雨,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文献链接: 《论人格权请求权与侵权损害赔偿请求权的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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