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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产性人格权:知名权在法国法上的引入(二)
[法]让·米歇尔·布律格耶尔  [法]让·米歇尔·布律格耶尔著,法国格勒诺布尔大学教授;肖芳译,中央财经大学法学院副教授。
上传时间:2019/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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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在知名权中包含财产性权利如何是可能的

法国最高法院必须对其承认人格权契约化的立场进行超越。为什么运动员、模特或艺术家都拥有高知名度所带来的财富?当然,是因为他们享有一些与我们现在所说的人格权无关的权利。这一权利的财产化确实导致了一种新的权利——知名权的产生,该权利应与人格权并列,其并不隶属于人格权。知名权这一权利的确立将使财产性人格权在法国法上的模糊地位最终得到明确。知名度是知名权这一独立权利的客体,也是这一独特权利的支撑。

(一) 知名度——一项独立权利的客体

法官的认可。就此我们回顾一下,法国最高法院于2003年5月6日在Ducasse案的判决中认为:“一位非常著名的创始合伙人同意将其姓氏写入一家经营相同业务的公司的名称,在没有获得其同意时和权利人没有明示或默示地放弃其财产性权利的情况下,这并不会授权该公司将该姓氏写入就相同货物或服务而注册的商标之中。”该案中,杜卡斯(Ducasse)先生没有就其姓氏申请任何商标,因此在不存在知识产权的情况下,最高法院的商事庭承认其拥有“财产性权利”。总之,该法庭指出,杜卡斯先生从未“放弃他的无形财产权”。这项权利显然是以知名度为基础的。在这一判决作出之前,巴黎上诉法院对化名采取了同样的处理办法:“在开展特定活动,例如艺术、文学甚至私人活动时,向公众隐瞒个人的真实人格而自由选择的新奇的名字,和姓氏一样受到保护,因为化名通过长期和众所周知的使用已经构成一种财产,其已经与这个人融合成一体,并对公众来说是其人格的一种表现。”对于肖像权,法官往往采取类似的分析。从这个意义上说,除了上述例子外,我们也应提到巴黎上诉法院的一项判决,根据该判决,对肖像权的侵犯“可能对权利人造成精神损害,并有时也造成了财产性损害,因为当事人因其活动或知名度而使其肖像具有了商业价值”。

知名度和人格不一定重合。如果知名权被法官视为一项独立的权利,知名度仍然必须得到理论上的明确界定。与认为知名度是建立在个人人格基础之上的理论相反,我们认为,公众人物的人格在大多数情况下与他的公众形象并不重合。举一个具体的例子,Jean-PhilippeSmet的真实人格不一定与JohnnyHallyday的商业性公众形象相吻合。我们的国民歌手的知名度是建立在他的化名、形象、声音、舞台上的公开生活(我们记得他收养养女Jade的情节)的基础上的,这些都与他的人格有如此明显的区别。事实上,这些因素不一定是Jean-PhilippeSmet人格的准确描述。从人格的角度来说,他在作为艺术家的生活中确实是叛逆的,而他在个人生活中也可能是相当保守的。他通过他的经纪人建立的公众形象(其法律性质与Dumont先生或Durand夫人完全不同)事实上并不是他私人形象的真实反映。

反对对知名权的不平等对待。当然,我们主张为了更好地处理所谓的财产性人格权而设立知名权,将会遭到许多反对意见。主要的反对意见之一,是强调权利的不平等归属。我的一位同行指出,“知名度的标准将导致对人格财产使用的专有权利的不平等分配,有违主观权利理论”。我的目的正好相反,是要明确区分人格权与知名权,而不是要质疑将人格权赋予所有人包括那些著名的人。相反,如果著名的人并不使用其知名度,则并没有理由需要赋予其该知名权。而判例法一般也强调这一点,并拒绝将财产性权利授予并不知名的人,即使这些人的肖像被印制在明信片上。人格权是与生俱来的权利;而知名权是需要去获得的。

(二) 知名度——一项独特权利的支撑

通过考查发现,知名权与现在法官所承认的特殊物权比较接近。这些权利代表了类似于受到法律所保护的知识产权的无形财产。

1. 知名权与法官所承认的特殊物权比较接近

物权法定原则和2012年10月31日的判决。正如一些人仍然主张的那样,只有立法者才能设立新的物权。“在财产法上,一种基本的做法是将对有形财富的利用建立在法律分类原则之上,根据这一原则,应按照法律制度的分类,由不同的法律制度以限制性的术语界定物权的制度和客体。”然而,必须指出,这一法律分类原则,即使在法国可能已被奉为神圣,现在也受到强烈挑战。最高法院在2012年10月31日的一项原则性判决中清醒地强调,根据《法国民法典》第544条和第1134条的规定,“这些法律的规定,会导致财产所有人可在不违反公共政策规则的情况下同意他人享有其物权,使其获得对他的财产进行特殊享用的利益”。

关于财产的非物质属性。然而,有人可以对这一类比提出一个主要反对意见:2012年10月31日判决的解决办法只适用于有形财产。“从属性上看,无形价值不适合物理上的占有,因为其无法以有形财产为客体。因此,我们认为,这种所有权必须要求立法者通过规定权利的获得条件、内容和限制来对其进行设立和安排。”确实,立法者如果对新的无形价值获得保护的条件、可抗辩性制度等进行规定,更为可取。但是事实上,立法者并不总是做得很好(例如,对体育赛事组织者的权利的保护期限是什么?在其中是否存在其他的无形财产权?),人们发现,法官完全可以通过持续的判例来做得很好。例如,Bordas、Ducasse和Beau等一系列关于姓氏的判决就很好地显示了这一点。

2. 类似于受到法律保护的知识产权的无形财产权

根据《法国民法典》第544条规定的所有权而享有的知名权分析。如果基于知名度的知名权能够容纳财产性人格权,其是否是所有权?如果是所有权,其针对的是什么财产?这样的疑问可能会先验地让人感到意外。如果要承认建立在知名度的载体上的权利与法官在2012年10月31日的判决中所确认的用益物权二者之间的近似性,则有必要进一步探究这一近似性。最高法院适用《法国民法典》第544条,并很好地解释了所有权人可以同意他人在其所有物之上设立某种物权。我们如何设想在《法国民法典》规定的所有权以外还有另外一种所有权?最高法院第三民事庭在2012年10月31日的判决中适用了《法国民法典》第544条和第1134条,在我们看来,这两条法律规定意味着自由处分财产的原则,法国宪法委员会在其于1998年7月29日所作的判决中强调了该原则。该委员会认为,1998年7月29日的法律规定的“所有权转让”,“违反了缔约自由原则,该缔约自由原则应支配所有权的获得,这与行使自由处分其财产的权利是分不开的”。除了严格意义上对所有权的保护外,可以说,最高法院意图保护财产的自由处分。这种自由处分权使人们可以签订使用其肖像的许可协议或对其姓名权进行让与。将知名度的经济价值变成一种财产或是所有权的客体,这种论点对于人的精神来说并不令人满意。经济价值并不自动成为财产的同义词,类似的情况我们还记得以前关于信息的法律地位的争论。最重要的是,这个所有权并不是单一的。确实存在几种形式的所有权,包括对财产的至上的控制权、财产的归属、使用和收益的特权,这一点已经得到很好的阐明。对财产的至上的控制权与《法国民法典》中规定的所有权的模式相对应。财产的归属与所有权的传统概念相去甚远。独占性被抑制了。这涉及将对有关财产的所有权,归因为某一目的而不是某个人。使用和收益的特权包括了知识产权的情况,通过知识产权,作者、发明人将作品或发明的价值留给自己,而可以对作品或发明的使用权予以转让。不可否认,知名权与知识产权类似。阅读一份关于知名度的载体的转让合同或许可使用合同就足够说服自己承认这一点了。在这些条件下,知名权看起来就像法官所创造的无形财产权,类似于知识产权。知名权所代表的无形财产实际上是以经济投资为基础的,而知识产权的正当性体现为立法者愿意为创造性和创新性的努力提供报酬。

以特征性的经济投资为基础的知名权。对知名度的界定。更具体地说,会产生知名权的经济投资并不是任何的经济投资。事实上,只有围绕受到严格界定的知名度这一概念而进行的特定投资才能得到保护。我们倡导的知名权类似于会影响贸易和工业自由的使用权垄断。因此,必须对其进行严格解释。知名度应与名望区分开来,一些法院判决和学术建议也都如此认为。仅靠名望无法证明财产性行为是正当的。“自发”产生的知名度与有意“建立”的知名度也应该进行区分。正如Claude-AlbéricMaetz所指出的,“从与其创造或发展直接或间接相关的角度来看,采用投资和创造的标准可能意味着,对知名度的拥有将仅限于使允诺进行人力和/或金钱投资的自然人或法人获得收益。因此,认为知名度就是从简单的多样事实中产生的观点是不合适的”。对这种知名度也应在地域上加以限制,正如Beau案中的判例所体现的那样。据了解,在对基于姓氏的一种新的无形财产的知名度进行单独讨论之后,最高法院在Beau案的判决中对知名度的特征进行了描述,强调了知名度应该是全国性的。当然,这也不是一个对笼统意义上的知名度进行保护的问题,而是对附着于某些载体的知名度进行保护,这些载体主要包括:姓名、形象、生活、声音。

以经济投资为基础的知名权。来自于“寄生主义”的反对意见。有反对意见认为,关于“寄生行为”或搭便车行为和不正当竞争的有关制度足以保护知名权,而不需要发现或创造新的权利。反对意见有道理,但是我们必须认识到“寄生行为”或搭便车行为和不正当竞争制度所提供的保护范围。抱怨“寄生行为”的人会通过提起侵权诉讼来寻求救济。这一诉讼并不以之前有关权利已经存在为前提。它只是制裁竞争对手的不正当竞争行为。换句话说,知名权不能被限缩为“进行制裁的”权利。作为一类真正的权利,其代表了“能做决定的”真正的权利,该权利“使每个人都能创造法律情势”来支配“他人的行为”。而这正是人们所遵循的行为指引,尤其是在缔结有关知名度载体的合同时。

三、结  语

今天,我们的社会受到人格权财产化这一剧烈运动的困扰。面对这种经济和社会演变,法国的法学理论一般采取两种态度:要么否认人格权中存在财产性权利,要么通过承认某些权利(特别是肖像权)的双重性质来承认财产性权利。我们试图说明,知名权现在与人格权实在太不相同,二者无法被视为同一类别。事实上,知名权似乎是新的无形权利,对此我们必须予以承认。在法国,许多下级法院的法官已经迈出了这一步。而最高法院似乎并不那么大胆,但最高法院的态度演变并非不可改变。除了这种安排已经被采用在姓名争议中之外,我们还看到,最高法院第一民事庭充分认识到肖像权的契约化。这当然非常确定地预示着未来的观点会发生变化。此外,最高法院第三民事庭2012年10月31日的判决明确承认用益物权的存在,为这一新的知名权获得接受提供了一个框架。我们能否走得更远,并希望这些新权利得到立法的保护?我们迅速发展起来的各种特例意味着我们的答案将是肯定的。立法者最好准确地规定这些可能限制贸易和工业自由原则的新的无形财产权制度。而这项改革尽管已经有许多先例,它还是将迫使我们的议会考虑对无形财产(还有公共无形财产)进行新的安排,尤其是以便将对创作物拥有的权利和对投资拥有的权利区分开来。关于这一无形财产的一般原则可以最终按照建议纳入《法国民法典》。但不必坐等这一立法改革,我们可以至少先承认法官拥有创造这类知名权的权力。鉴于互联网目前的挑战,《法国民法典》第9条所规定的社会性人格权的保护将得到加强,我们也应该采取行动加强对财产性人格权的保护,现在这一点似乎已经十分紧迫。


出处:《财经法学》2019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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